中更新世晚期至晚更新世早期（约30万~5万年前），是人类演化进程中的关键阶段。这一时期不仅见证了“现代人”（晚期智人，Homo sapiens）的演化与适应，亦可能记录了其与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龙人”、“巨颅人”等姐妹类群的共存及互动。在非洲和欧亚大陆西部，考古学研究将该时期多支系人群的复杂演化过程与旧石器时代中期的系列标志性行为和技术创新相关联，如勒瓦娄哇及其他预制石核技术、工具装柄技术、定型骨器制作、个人装饰品和颜料使用等。然而，东亚地区的文化发展长期以来被视为连贯保守，核心依据是该地区的石器组合较为简单，重大技术变革仅发生在距今约4万年后。

近日，《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在线发表了题为“Technological innovations and hafted technology in central China ~160,000–72,000 years ago”的学术论文，并将其选为当期亮点论文进行重点推送。西沟遗址距今约16万至7.2万年，出土的2601件石制品展现出系统化的小石片生产策略和目前已知东亚最早的工具装柄技术，颠覆了长期以来“东亚旧石器时代文化保守、技术创新滞后”的传统认知，为揭示东亚中更新世晚期至晚更新世早期的古人类技术创新提供了关键证据。

该项研究工作由来自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北京联合大学、中国科学院地球环境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南阳文物保护研究院，以及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澳大利亚人类演化研究中心）、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古生态与人类演化研究所、美国华盛顿大学等国内外十余家单位的专家学者在遗址的年代与沉积环境、石器原料、技术、类型与功能等多个维度展开深入研究，最终取得了这一重大突破。

西沟遗址位于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境内，地处秦岭山脉南麓的丹江口库区，处于中国南北气候分界线和古北界与东洋界生物地理区的交汇处。遗址于2017年被发现，2019至2021年由北京联合大学应用文理学院宋国定教授主持发掘工作。其中2021年发掘面积243平方米，揭露了6个地层单位。第2至5层为主要文化层，堆积着不同颜色的粉砂质黏土沉积物，物源以远源和近源风成物质为主，河流搬运组分占比极低。

遗址的年代测定工作，由中国科学院地球环境研究所康树刚研究员主持。基于6个样品细颗粒石英光释光（OSL）和热转移回授光释光（ReOSL）以及细颗粒混合矿物红外后红外释光（post-IR IRSL）多种释光测年技术交叉验证，认为石英ReOSL年代结果（285.4 ± 15.7 ka至71.9 ± 4.0 ka）能够用来客观指示该遗址的堆积时代。最终确定西沟遗址文化层年代跨度为约16万至7.2万年，为研究该时期人类活动提供了相对精准的年代框架（图1）。

技术与类型分析揭示出石制品组合展现的兼具权宜性与组织性的石核剥片策略（图2-a,b）。西沟史前人群采用COF技术（core-on-flake，指从大石片上剥取小石片的方法）和盘状石核技术（discoid technology），有针对性地生产小型石片。其中，COF在各文化层石核中占比达20.8%至25.8%，盘状石核比例呈现持续增加趋势，显示出技术的逐步发展。这些技术并非简单的坯材生产，而是蕴含着明确的预设规划：选择较大、较厚的石片作为COF石核的毛坯，连续获取小而具有锋利刃缘的石片；运用盘状石核技术，通过体积控制实现高效剥片，其剥片数量显著多于简单石核。

遗址的石制工具呈现出专门化与多样性，包括刮削器、钻器、凹缺器、锯齿刃器、尖状器、雕刻器等多种类型(图2-c,d)。尤为重要的是，技术-类型分析中，22件基部修理工具被识别，占工具总数的8.7%，包括13件带铤工具和9件修背工具。通过微痕分析进一步确认了这些工具存在明确装柄使用痕迹，目前的研究提示至少存在嵌入式（male）和倚靠式（juxtaposed）两种柄部连接方式（图3，图4）。这是目前东亚已知最早的由技术类型和微痕分析共同佐证的复合工具证据，将该地区装柄技术的出现时间大幅提前。

功能分析还显示，西沟遗址的石器具备丰富的使用功能。钻具可执行穿刺、锯、切割、钻孔等多种操作，部分工具观察到加工植物（可能为木材或芦苇）的痕迹；还有工具同时展现出雕刻、削刮等多种使用痕迹，显示古人类对工具多功能性的深度开发。值得关注的是，这些创新性的工具以石英和石英岩为原料，打破了石英材质不适合制作精细石器的传统认知，体现了古人类对本地原料的高效技术管理能力。

西沟遗址的发现并非孤证。近年来，中国多个中更新世晚期至晚更新世早期的旧石器时代遗址陆续发现了复杂行为证据。例如，灵井许昌人遗址的盘状石核技术、骨器制作、象征性刻划与赭石使用，萨拉乌苏和乌兰木伦遗址的装柄工具，云贵高原的勒瓦娄哇技术相关遗存和早期木质工具等。这些发现共同表明，在约30万至5万年前的东亚，古人类已发展出包括预制石核技术、装柄技术、骨器制作、颜料使用等在内的复杂文化行为，与非洲和欧亚大陆西部同期古人类技术水平和行为能力相当。

此外，本研究指出，这一时期东亚正处于气候强烈波动的背景下，古人类通过发展灵活多样的石器技术，形成了适应环境变化的生存策略（图5）。该阶段东亚存在脑容量较大的史前人群，技术创新与古人类形态多样性、认知能力提升密切相关。西沟遗址的考古成果，不仅改写了东亚旧石器时代文化发展的传统叙事，提示学界重新审视以石英和石英岩为代表的东亚旧石器材料的必要性与迫切性，也为探讨人类体质演化关键阶段所展现的行为适应能力提供了重要案例，再一次证明东亚地区在全球人类演化研究中的关键地位。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所岳健平副研究员、北京联合大学应用文理学院宋国定教授为本文共同第一作者，古脊椎所杨石霞研究员、地环所康树刚研究员、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Michael Petraglia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本研究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文物保护项目的阶段性成果，得到河南省文物局、第二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研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中国科学院青年创新促进会、陕西省自然科学基础研究计划、中国科学院国际伙伴计划、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与部门的大力支持和资助。 

    论文链接：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5-67601-y

图1 西沟遗址的地理位置（a-b）与地层年代（c）

图2 西沟遗址出土的Core-on-flake（a）与盘状石核（b），以及带铤（c）与修背工具（d）

图3 西沟两种不同装柄方式的工具示意图（袁崇皓绘）

图4 西沟装柄石器制作(倚靠式)复原图 (袁崇皓绘)

图5 中国中更新世晚期至晚更新世早期（约30万~5万年前）的技术发展、人类演化与气候变化。 a. 西沟地层年代；b. 石器技术；c. 骨器和象征性遗存等文化因素；d. 古人类化石（橙线代表可能的晚期智人化石，绿线表示其他人属化石）；e. 古人类颅内模体积；f. LR04底栖有孔虫δ¹⁸O序列数据及中国北方宝鸡黄土剖面基于¹⁰Be的年降雨量数据。